在走访喀什的古城区时,常常可以见到令人惊讶的一幕:一些人面孔显得深邃,拥有高耸的鼻梁与卷曲的浅色头发;而转角处,又有的人却是黑发黄皮,典型的东亚人面貌。但无论面孔如何变化,他们的共同语言都是维吾尔语。这并不是所谓的“相貌矛盾”,而是两千多年历史迁徙的痕迹,深深印在这一民族的身上。根据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的数据,维吾尔族约有1177万,主要居住在新疆。要了解他们的来源,不仅要观察面容,还需深入新疆这一独特的地域。
新疆地形复杂,“三山夹两盆”的地貌使得这里形成了环绕着塔里木盆地的多重山脉。南面的塔里木盆地中心则是广袤的塔克拉玛干沙漠,四周绿洲环绕。这里如同被高山隔绝的口袋,同时也是通向欧亚大陆的交通枢纽。商队频繁穿行于此,中亚、西亚和中原的旅商中有很多人来后便落脚这里。丰沛的绿洲滋养了当地居民,而丝绸之路带来了财富,山脉则将不同的人群隔而不散,渐渐地,塔里木盆地成为了一个多元文化的融合区。
早在四、五千年前,这里就有人类的生活迹象。小河墓地出土的干尸显示出一些个体具有浅色头发、深眼窝与高鼻梁等特征,表明早期的欧亚西部居民很早便迁移至塔里木盆地。那时,他们以小麦为主食,纺织毛布,并且带来了当时先进的农业技术。然而,关于“新疆古人都是金发碧眼”的论断显然是一种片面的看法。2022年4月1日,《科学》期刊发布了一项研究成果,研究团队通过对新疆39个遗址的201个古代人类基因组进行测序,发现大多数古代人类的特点是深棕色或黑色头发以及棕色眼睛,浅色特征仅是少数,整体混合形态更为常见。
此外,早期的人类来源并非单一。塔里木盆地的成分既有本土人群,也有阿凡纳谢沃人、中亚草原以及古代东亚、北亚的移民,他们之间的交流早于维吾尔族的形成便已展开。另一条重要的线索来自北方的草原。两千多年前,贝加尔湖和阿尔泰山一带的丁零人活动频繁,他们以高大的车轮和密集的轮辐著称,分为多个部落,其中尤以袁纥为重要一支。魏晋南北朝时期,丁零人被称为敕勒或铁勒,这些名称虽然变化不定,但他们活动的范围却一直与蒙古高原及阿尔泰山紧密相连。
公元前72年至85年,丁零人曾配合汉军攻打北匈奴,战后北匈奴向西迁徙。草原上的战争与联盟,伴随人口流动,不断将外来成分引入中亚与新疆。744年,铁勒首领骨力裴罗联手唐军击败突厥汗国,建立了回纥汗国,并被唐朝册封为“怀仁可汗”。该汗国的势力横跨今日大部分蒙古国及内蒙古区域。788年,回纥更改名称为回鹘,其名意为“回旋如鹰”。在安史之乱中,回鹘骑兵多次出兵帮助唐军收复长安与洛阳,促使两国之间的军事合作与商品文化交流密切。
然而,840年回鹘汗国由于天灾和内乱崩溃,黠戛斯出动约十万骑兵进行攻占。回鹘人分成数路外迁,南下者投向汉朝,另一部分留在草原,有的则穿越天山进入新疆。其中一路进入吐鲁番盆地、楚河流域和河西走廊,建立了高昌回鹘和西回鹘等政权。866年,回鹤首领仆固俊从北庭出征,再次控制西州与北庭等地,回鹘在天山南北稳扎根基。
这一迁入潮并未改变当地社会的基本面貌,塔里木盆地早已存在多种人群,诸如具欧罗巴体质特征的居民、汉族屯田军民及来自青藏高原的羌人。回鹘人不仅带来突厥语与草原政治传统,同时也吸收了当地的农业与商业技术。语言的变迁尤为显著,回鹘语逐渐取代了当地印欧语言,成为天山南北的重要沟通工具,回鹘文书中也时常夹杂汉字,显示汉文化在当地的渗透。
宗教信仰也经历了多次转变,早期回鹘人信奉萨满教及摩尼教,后来接触佛教。十世纪中叶,随着喀喇汗王朝的崛起,伊斯兰教开始传播,并在明末成为该区域主流信仰。经过数百年的文化磨合,维吾尔族逐渐形成了一个新的共同体。
现代的遗传研究更进一步揭示了维吾尔族的基因多源性,显示这里既有来自蒙古高原和阿尔泰的北方成分,也有本土、汉族、蒙古族、西亚及南亚的基因。整体而言,越向新疆东部,东亚特征愈显著;越向西部,欧罗巴特征愈为突出。例如,哈密地区浅色皮肤和浅色头发的比例分别约为2.8%和0.6%,而喀什地区则升至约20.4%和8.9%。这并不是简单的“东边一种人、西边一种人”,而是历史迁徙与通婚交织而成的渐变现象。
维吾尔族的称谓经历了历史的变迁,从秦汉时期的丁零,到魏晋南北朝的铁勒,再到唐代的回纥和元代的畏兀儿,称呼不断更迭。至1934年,“维吾尔”这一名字最终成为官方用名,该词在维吾尔语中含有“团结、联合”的意义,正好与这一民族的形成历程相呼应。语言源于草原,血脉汇聚多元;而农耕扎根于绿洲,商道则连接四海。维吾尔族的多样面孔,正是新疆作为欧亚交通枢纽的真切写照。